广州市内的本土电视台有哪些?

广东电视台、广州电视台、南方电视台。

广东电视台包括:广东卫视、广东电视台珠江频道、广东电视台公共频道、广东电视台体育频道 、广东电视台新闻频道 、嘉佳卡通、邮轮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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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报道台风老是不准?

可以看看这则故事,真的很好笑,生动形象的诠释了为啥台风老是不来

广州报道台风老是不准?

虽然我这人想象力丰富,有时说起话来掌握不好分寸,然而,而立之年过后,我开始非常注意个人修养。把诚实诚信作为为人处事之本。我知道,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为生活所迫,欺骗之事偶而为之,但让我欣慰的是,即使不得不去当骗子,我也是一个诚实的骗子。

广州报道台风老是不准?

除了诚实之外,我这人还有一个值得夸耀的地方,年轻时为生活所迫,背井离乡,走街串户,不知不觉间,足迹几乎遍布五大洲的六十多个国家,对祖国的山山水水更是了如指掌。虽然到最后落得满脸的风尘和一颗疲惫的心,脑袋里塞得满满的,口袋里却空空如也,然而,自以为有所失也有所得,饱受世态炎凉,历尽尘世沧桑,可谓见多识广。

我颇以此为傲为荣。

可是,就算我多么见多识广,见怪不惊,那天发生在我眼前的怪异景象却至今揪着我的心不放,每每想起,我都觉得不寒而栗,心惊胆战。

那天晚上八点左右,十二级台风刚刚登陆不久,天空显得特别的低,像个巨大的黑锅沉沉地压下来,刀子般凄厉的风声夹杂着越来越大的雨点打在窗户上。我怀着又惊又喜的心情,强忍住恐惧,克服了心理障碍,小心翼翼地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密杂的雨点乘着“呜呜”的风声马上扑面而来,害怕狂风把窗户推开,我双手死死抓着窗把,可是又不舍得把窗户关上,因为,我就是来领略这狂风怒哮、暴雨肆虐的自然景观的。我的人生哲学是,事事经历,更何况是百年一遇的台风

⋯⋯

不过,这可遇不可求的台风确实有些吓人。一把闪闪的利剑把黑沉沉的天空劈成两半,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楼下的整个院子,我骇异地发现,在狂风暴雨中,在雷鸣电闪间,诺大的院子正当中竟然站着一个人,他仰望苍天,高举双手,似在对天作祈祷,又像仰天长啸,而那声音竟然可以穿透雷电和暴风雨传进我的耳朵里。我听出声音中夹杂着宗教信仰般的兴奋——由于光线比声音的速度要快一点,我借着闪电,惊恐地看出那张表情怪异、惨白的、湿漉漉的头发沾在上面的脸正是本县的父母官郝县长的!这时那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也传进我耳朵里:台风,来吧! 台风,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一

旅行社的女职员看着我,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取消了,因为台风。”

“台风?!”我兴奋地问,“就是热带风暴?”

“是的,热带风暴。”她漂亮的丹凤眼盯着我,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这是非人为造成的,属于不可抗拒力,所以,我们只能退基本团费,手续费不能退,更不会支付额外赔偿。”

我这才发现,眼前的丹凤眼误会了,我不是想要赔偿,我只是对台风感兴趣。我想向她解释,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更让她误会。“请问,难道台风期间不能到那里去旅游吗?”

丹凤眼眼一瞪,脸一沉,“霍”地站起来,随即又忍住了。她转身从身后恒远牌热水器里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嘴巴烫得歪歪的,眼睛却仍然冷冷地看着我。“杨先生,台风期间不宜旅游,我们也只是按照有关规定取消旅行团,如果你想在这方面较劲,我们也没有办法……”

“你误会了,”我说,“我理解你们取消旅行团,但我只是对台风感兴趣,我想自己去。”

过了几秒钟,我又加了一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台风。”

丹凤眼放下杯子,骨碌碌的大眼睛上下打量我,眼中的敌意渐渐消失。过了一会,她说:“杨先生,你还没经历过地震吧?”过了几秒,她可能也觉得不妥,又装着诚肯地问:“你真想去?”

我也诚恳地点点头。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心里想,然后冲她和善地点头微笑。

也许是我的和善和诚恳起了作用,丹凤眼变成了弯弯的月亮,她当即决定,先按照规定退还我的团费,然后再帮我安排一个人的旅程。我静静地等在旁边,看她那灵巧的小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打一通,时而还皱皱眉头,撇撇小嘴的。一会儿,她抬起头,对我说:“杨先生,你真想在台风来临时到海南岛旅游?费用会贵很多的。”

我满脸期盼坚定地点点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这次如果错过机会,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看到台风了。

“机票倒也不贵,不过,台风期间肯定会停开几个航班,所以,如果你一定要去看台风的话,最好今天就动身,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出票。”

我说:“有火车,对不对?就是那种坐船过海的火车。”

“是的,”丹凤眼眯起弯弯的月亮,笑了笑,“嘻,你还真是什么都想试一下,不错,跨海火车也是不久前才开通的,中国第一个坐船的火车,而且火车票比飞机票便宜。”

这就对了,我口袋里的钱不多了。我拿了火车票,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旅行社。

第二

火车当晚八点从广州出发。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放亮,我感觉到火车已经停住了,起来一看,原来已经到了琼州海峡的海安县。然后,就听到火车车厢分离的声音,接着,看见一节节车厢平行起来,被电动车慢慢推进一艘大船的底舱。由于不准离开火车车厢,乘客始终是坐在火车上,火车停在船舱,大船缓缓驶过琼州海峡。

我一直扒在窗户上看,然而,只能看到大海的一角。同车的对面座位上的一名乘客是海南人,他说,这是台风前最后一趟列车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指指大海的一角,说,“你看,海上开始泛白沫了,台风就要来了。”

我听后很兴奋,伸长脖子看车窗外什么也看不清的海底,能感觉到一股沉默的力量正从海底泛起,心中不觉有点紧张。期待船儿快快到对岸。

两个小时后,我终于踏上了海口市。一下火车,我就感觉到浓浓的热带风情,穿过高高的椰子树吹到身的热风都是带着一股椰子的香味和海水的腥咸味。如果不是眼睛看到的是三三两两的同胞,不时传进耳朵的是标准的普通话,我真会以为自己置身东南亚的热带小城。

海口市是中国最后一个装上红绿灯的城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建立中国最大的特区时,海口当地的司机有一半人搞不懂怎么看红绿灯。当然,这之前几年,全中国大部分进口走私车是从这个小岛运进来的。建省后的海南靠泡沫似的房地产和波涛汹涌的妓女红火过一阵,之后就渐渐从中国老百姓的眼里消失。之后又不时冒出的高级别的贪官污吏,如副省长孟庆平等人才让人们想起南方的这个天涯海角。至今为止,海南岛的岛民都认为,中央当初决定把这个小岛提升为一个省,主要的考虑是多安排几十个省级干部和好几百厅级高干。

海口市是世界上百万人口的城市中拥有最多豪华酒店的城市之一。我从火车站出来后,直奔市区。由于我想随兴游,所以没有让旅行社预订房间。找了好几家旅社,都因为条件和价格对不上号而作罢。我背着行囊,在炎热的亚热带气候中穿行。快到中午时分了,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从头顶直照而下,我感到一阵昏眩。快要顶不住时,终于在东湖边大同路找到一个价钱便宜的旅社。虽然房间里没有电视,但我可以二十四小时到接待处看公用电视。主要的是,每晚才三十块钱。

我住下来,到旅社的公共浴室洗了个澡。三十块钱一晚的房间里是没有空调的,可是有电风扇。我就躺在一转身就“吱吱”响的木板床上,吹着电扇,等着太阳下山。

夕阳西下,晚霞特别的红艳,空气还是那么的沉闷。海口据说也就夜晚才适合散步。看看时间,我迫不急待地来到大街上,想看看热带风暴来临的前夕这里的景象。

我有点失望,这里除了空气异常的沉闷之外,我看不出热带风暴即将到来的任何迹象。回到旅社,我无聊地坐在服务台前的沙发上看新闻。中央台新闻联播过后,首先发布了紧急台风预告。我紧张地站起来,眼睛直勾勾盯住屏幕。没错,台风将于明天中午登陆海南岛——

“啊,台风来了——”我轻轻喊了出来。

“你想看台风?”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一定是我声音中的兴奋让他听出我的想法。我转过头,看到一张黑黑的,布满皱纹,刻着沧桑的脸。

我冲这位五十多岁的男人点点头。

“我看得出来,你是来看台风的。和那些外地来旅游的人不同,他们听说台风要来,就提前飞走了,你不同。”

我说,是的,我就是专门来看台风的。

他眼睛里有东西闪动了一下,旋即熄灭。我一眼就判断出,他是海南当地人,穿着极其朴素,裤脚微微卷起,脸上的颧骨突起,使他那张雨淋日晒的脸显得棱角分明。他是那种让我一见就想交谈,甚至想交朋友的人。毕竟,出门在外的游子是很孤独的。

“我想,你可能看不到台风了。”他用海南味很重的普通话说。

我不解地看着他。

第三

他解释道:“台风不在海口登陆,而是在东南岸的海城县登陆。就算登陆的台风达到十二级,风力到达海口时,也不会比你们北方的雷阵雨强多少。”

“哦——”我忍不住失望,心里想,难怪这里的人一点也没有台风即将降临的感觉。

稍微一回神,我立即想起来,问那位海南人:“你刚才说台风将要在哪里登陆?”

“海城县。”他补充道,“我的家乡。”

我脑子里立即闪过一个念头,对了,这个海南人也住在旅店,应该不是海口人。我正好可以向他打听如何去海城县。他大概看出了我的意思,没有等我开口就说:“如果你想看台风,又不怕危险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回海城县。”

我一听就高兴了,而且在还没有开口回答他时就做出了决定。我开玩笑地说:“你也喜欢台风?”

他惶恐地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说:“不是,我预测台风。”

然后,他解释道:“我是海城县气象局的。”

第二天一早,在我们两人结伴搭乘公共汽车前往海城县的两个小时旅途中,我们进一步认识。我说过,我对此人一见如故,所以当他介绍完自己后,我忍不住故伎重演,为自己随便胡诌了一个单位和职位。他瞪大眼睛听着,微微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我怕吓着他,于是谦虚了几句,他这才吐出几个字:“啊、啊,原来我们国家也有这种单位——,我、我还一直以为只有电影故事上才有这种职业——”这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提起过我的工作和身份。他的脸上却明显多了一份戒心和担心。

其实,当我听到他介绍自己时,我的震惊一点也不亚于他的。他叫林海生,海城县气象局的局长,前天赶到省城气象局汇报工作,并听取省领导对这次台风的部署指导。今天急急忙忙赶回去落实部署。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震惊了吧?如果你对中国有所了解的话,如果你知道——你也会感到震惊的。眼前的林海生大小也是一个县城的局长。虽然在中国这种局长遍地都是,但他们无论如何都和普通老百姓不同。他们住的酒店不同,他们有专车进城——可是眼前的林海生确实如此普通,让我这位自以为了解国情无所不知的人有些疑惑甚至震惊。

海南岛是一夜之间宣布建省的,很多乡镇也在一夜之间提升为县城和“城市”,水涨船高,以前的大队干部和乡镇领导在喝完建省喜酒后,吐出了胃里的残留物,再挺起腰杆时,已经是县长和市长了。虽然素质和外表需要一段时间的磨练才能再上一个层次,可是待遇上面一下子就到位了。以致在海南岛,从南到北,到处呈现政府的高楼大厦和渔民的小棚子相互辉映,政府官员的豪华轿车和岛民的原始交通工具相映成趣。

林海生的出现,让我震惊之余也感到惭愧,我是不是太偏激,是不是以偏概全,是不是过时了?是不是一叶遮目,不见泰山……

到了海城县,我们坐一种叫蹦蹦跳的小三轮车到县政府招待所的路上,我的惭愧渐渐消退,而同时,一路向我介绍周围景色和海城县情况的林海生脸上开始红一阵白一阵,惭愧和难堪溢于言表,让我有些疑惑。

第四

海城县是一个人口不到二十万的县级市。当初建省时上面领导就有些犹豫,打定主意要建设“小政府,大社会”,设立这样的小县,势必违反这一原则。果然,县级市一成立,各套领导班子纷纷上马,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过不了多久,这个小县城所在地就几乎成了各个政府机构的集中营,密密麻麻的政府办公大楼夹杂着一些风雨飘摇的民房渔村,成为一方风景。

林海生说到这里眼睛向外扫了一眼。其实,坐在蹦蹦跳上五分钟不到,我就一清二楚了。我们穿过两三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街道,旁边的民房和商店都还停留在从电影里看到的,解放前的那个水平。然而,就是在这些破败的民房和商店之间,不时突然竖起几栋巍峨的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扫一眼就明白了,这些高楼大厦不是公检法,就是四大银行,不是政府部门,就是人大政协办公大楼。

凹凸不平的水泥路面上像蚂蚁一样到处都是摩托车和一种简陋的交通工具蹦蹦跳,这之间穿行的是擦洗得油光放亮的豪华轿车,大多是广州本田和海南马自达。

“现在是大政府,小社会,”林海生看到我脸上嘲讽的表情,惭愧地说:“这里的财政负担重得很,老师已经有半年发不出工资,公务员也只能拿百分之八十的工资。我们局也揭不开锅了,我是能省就省,再这样下去,唉——”

“我研究过这种现象,”在蹦蹦跳的噪音中,我提高了声音。“本来这里只是一个小村子,一些渔民集中的地方,一个集市,可是突然被提升了,突然涌来那么多县长局长国家干部,个个都有待遇,不但要吃饭,还要喝酒——以前这里只是拥有六百万人口的行政区,现在是一个省,官员数量翻了四番,官员的级别待遇上升了三级,可是还是这六百万人民养活,可想而知——怎么受得了,必须精简,否则老百姓养不活这么多人民的公仆!”

“可是精简谁?”林海生感叹道,“学校是重灾区,于是政府决定缩编教师编制,可是再苦不能了苦孩子呀——这好,我提了意见,县长就说,下一个就把气象局精简掉!”

“那可不行!”我吃惊地打断他,“这里是中国台风的重灾区,怎么可能没有气象局?”

“不能没有气象局?”林海生苦笑道,“难道可以没有银行,没有公安局,没有税务局,没有水电管理局,没有管理这局那局的委员会,没有管理委员会的常委会,没有——谁都少不了呀。”

我无话可说。想到这个贫困的县城即将遭受历史上少有的台风的袭击,我心里一阵黯然。“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无奈地叹息道,“这该死的台风,又要给海城带来多大的灾难呀。”

说着,我转头看林海生,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眼睛看花了,因为我发现林海生脸上闪过一丝期盼、兴奋和内疚混杂的诡异表情。

十分钟不到,我们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建筑群前,门前有武警站岗,和武警一起面无表情笔直竖在那里的是大大小小十几个牌子,这里是县委会、县政府、县政府招待所所在地。

进入大院后,我有些犹豫,眼睛盯着招待所那富丽堂皇的大堂,停下了脚步。林海生看出我的顾虑,说:“杨先生,既然你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我就没有办法帮你把住宿膳食费全免了,但我可以给你打个折扣,只收三十元,反正你也可以报销。”

我住进了这个只收三十元的至少四星级规格的招待所。他亲自把我送进房间,然后说自己必须马上投入防台风的工作中,很抱歉不能多陪我。临走他又问我,有什么问题?

我犹豫了一下,说:“你下次来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按照你所说,你们县财政相当困难,人民生活水平也没有多少提高,可是,为什么我以前听说,你们县和全省一样,每年经济都高速发展,县民收入每年都呈两位数字增长?”

他回避了我直视的目光,很不自然地抖了一下。我只是随便问问,但没有想到,这一问改变了我们两人的关系,他从那一刻开始,认定我是北京派来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

第五

颠簸了半天,也累得够呛的了,我在宽大的浴室里用花洒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半躺在软绵绵的席梦思床上,享受着中央空调送来的屡屡清凉。我随手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上正在反复播放台风警告。我一骨碌坐起来,穿上大裤衩子,很悠闲地走出招待所。

几乎在踏出门的同时,我感觉到台风来临前的低气压的压迫,也感到了周围紧张的气氛。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高音喇叭,喇叭里正在播送本县新闻,新闻报道说郝县长正带领政府多位局长在高速公路施工现场,协助施工工人赶在台风前多造出一截高速公路——

我听得有些迷惑,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让我迷惑。政府大院出出进进的高级轿车也使得紧张的气氛有增无减。但当我走出这个高墙围绕的大院,气氛就完全不同了。街道上的居民仍是那样按部就班,我行我素地悠闲生活着。

我走到路边的小商店,要了一个生椰子,卖椰子的当地人手起刀落,把椰子劈开了一个口。我拿起吸管,插进口子里,贪婪地喝着这种带着清香的新鲜椰子水。吸干一个椰子后,我坐在那里还不肯走,开始和那位海南摊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我说,为什么你们好像没事一般,不是要来台风了吗?

小摊贩好像听不懂的样子,搓搓手,傻傻地笑着说,有什么好准备的,又不是我们请它来的。

我说,你看人家政府那些干部领导,上下都忙得不得了,可你们怎么——

我没有说完,那小摊贩就用鼻子哼了一声,一副很不屑的样子。接着,脸上又浮现一些气愤。他喃喃地说,真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自从有了这个小岛,每年这个时候,台风就不停地来,可是自从他们来了以后,就开始忙乱。真是不可思议。

我很惊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漫无目的地在小县城里瞎逛。

午后,空气更加凝重,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然而,一直到晚饭时分,台风还是没有登陆。无论是空气还是周围的气氛都给人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感觉。

晚饭时,林海生来到我房间,他满头大汗,浑身污秽,他说真是怠慢了,如果我不介意,他和我一起到楼下食堂吃个便餐。

我们两人在食堂坐下后,点了简单的饭菜。林海生显然没有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停下来,唉声叹气的。我想安慰他几句,他摇了摇头,说,你们在上面的同志,不知道我们下面的艰难。

我表示我不同,我理解他们。他仍然是满脸忧郁。

他说,这次台风叫安妮,本来预定两小时前登陆,但到现在还没有登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说明安妮正在积蓄力量。今晚登陆的时候,势必携带横扫万军之力,摧枯拉朽。

“我有一些事情不太明白,”我打断他的话,“我看郝县长一刻都没有歇过,他一会出现在高速公路工地,一会又出现在国贸大厦施工现场,还出现在根本没有开工的高科技园区,要求当天下午就把施工材料拖到工地,而且另外几位副县长都出现在几个希望小学——请问,台风要来了,不是应该搞好防风防洪吗,怎么反而去——”

我没有说完,停住了,因为我看到林海生的脸色陡变,他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我看出他有难言之隐,也就没有追问下去。

过了一会,他小声问:“杨先生,你这样算不算微服私访?”

我一愣,回过神来,含蓄地微笑说:“不算、不算,我这是休假,个人爱好。”

“反正都一样,你们北京的同志就是不同,你们念的是真经,下面的和尚念歪经。这次中央电视台的记者都要来呢。”他说。

“这么大阵仗?”

“是的,这可是百年最大的热带风暴登陆本县——”

“啊——”我很吃惊,“那造成的损失不是——”

我又没有说完,林海生脸上浮过一丝诡异的表情,让我再次怀疑自己眼花了。

台风,来吧!

第六

空气越来越沉闷,就算在中央空调的房间里,也能够感觉得到。从食堂的窗户看出去,天空已经布满乌云,乌云压得很低很低,像个巨大的穹隆,忽而刮起一阵旋风,把一些树叶、碎纸吹得满院子飞。

“台风登陆了。”坐在我对面的海城县气象局局长声音低沉地宣布。

看到他表情凝重中透出惶恐,我心里不忍。我叹了口气,说:“这次台风不知道要带给海城人民多大的灾难……”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清了清嗓子问:“你说海城县面临空前的财政危机,如果不是铁饭碗,有国家的财政补贴和各种救济款,整个县政府早就下岗了,可是,这与我了解的实际情况不符。”

林海生诧异地盯住我。我继续说:

“据我所知,海城县经济一直以两位数字向前发展,而且人均收入过去十年一直稳固上升,前两任县长都因为这一成绩而升到省里去当领导了,这是事实吧?”

我说罢,就盯住林海生,他脸上一会红一会白。我心里觉得好笑,这人太纯朴了,不懂得掩饰心里的想法。他一定以为我是微服出访,有备而来,听到我脱口而出的问话,很有些手足无措。

“这个……”他欲言又止,头上渗出了冷汗。

看到他紧张的样子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只是在下午散步时,在一些宣传栏和当地报纸上读到这些消息的,并没有事先做准备。我说:“我从报纸上读到的,你们去年硬是比前年多出两亿元产值。”

听到我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林海生顿时放下紧张的心。

“可是,按照你说的,你们财政是一年比一年紧张,都快揭不开锅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追问道。

“这个——一言难尽,一言难尽!”林海生边说,边站起来,脸上又显出一刹那的无奈难看的诡异表情,这种表情如果出现在别人脸上,我一定无法察觉,然而,林海生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海南人,我甚至觉得他像海岛上清新的空气一样,没有受到什么污染,那种表情和他的本性格格不入。所以当那种表情哪怕是一刹那挂上他的脸,我都会感到心里一阵不安,好像受到什么冲击。更何况,我已经两次三番看到了这种表情。

当他拿起雨具匆匆出门去迎接台风的时候,我对台风的兴趣渐渐被围绕这次台风的诡异气氛的好奇所代替。

第七

饭后,我回到招待所,还没有坐下来,服务员就进来了。她带来了两个男同志,他们说需要检查房间里的情况,然后就对门窗作了检查。临走时,她交代我,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不要开门窗,特别是出门前,一定要检查是否关紧了门窗。

他们走后,我走到窗前,我住五楼,可以俯瞰整个大院。虽然远望的视线被政府大楼阻挡,但我仍然感觉到整个天空已经空洞无物。这是台风登陆时的空洞,一切烟雾和云彩都被台风的先头部队卷走了。

我一直站在窗前,观察着天空的变化,院子里的落叶、废纸被旋转的狂风卷在空中狂飞乱舞。虽然隔着玻璃,仍然可以听到呼啸的风声中偶尔夹杂着门窗被吹开的“砰砰梆梆”的声音。

到了七点钟,我走到床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联播不咸不淡地播送着全国各地的大好形势,仿佛离我很遥远。于是我把电视频道转到本县地方台。电视里正在紧张地播送今天一天县委领导同志们奔赴各地指挥工作的新闻。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三位副县长分别到六所希望小学视察,而这六所希望小学都在台风到来前的三天里抢盖了新教学大楼。从电视上看,这些新教学大楼显得有些单薄,而且让我想起了几年前非典时抢盖医院的事。我心中有疑惑,但却不知道有什么不对。

从电视新闻里可以看出,最忙的还是郝县长,这位七品芝麻官,这位海城县人民的父母官,一天之内足迹几乎遍及全县上下,他的曝光率远远超过了萨达姆穿着内裤在美国监狱的生活照。我因此记住了他的那张脸。就是那张稍后让我感到震惊的脸。

电视新闻没有看完,我似乎觉得有人在拍门,站起来定定神,才发现,是风。风正从窗缝和门隙对我发起猛烈攻击。不一会,就听到“哇啦啦”的一声,大雨倾盘而至。我再看出窗外,低垂的天空像有千万个破洞,每一个破洞都在漏着大水,天与地之间,被暴雨狂风连成一片。

我感觉到整个天地都在摇晃,我原来计划要在台风登陆的时候,到外面尝试踏雨顶风而行的浪漫,现在,看到这情景,我觉得自己这想法是多么可笑。

八点不到,我注意到停在县政府门前的车都陆续离开。后来,就只剩下一辆豪华的奥迪轿车。院子里积满了水,周围虽然没有高大的树木,但我仍然有地动山摇的感觉,我甚至感觉到政府大楼也有些飘摇不定的样子。

看来出去走走的想法是不现实的了,我就想打开一点窗户,感受一下台风的威力。试了好几次,都被风雨顶了回来。最后一次,当我好不容易推开半扇窗门,伸出头朝院子里看去,结果就看见了开头的那一幕。

本县的父母官郝县长站在院子中间那种祈求和感恩的表情,让这次台风更加诡异莫测,甚至让我心生恐惧⋯⋯

第八

台风整整刮了三天,刚刚登陆的第一天,我根本没有办法出门,第二天,风小了,雨却还在狂泻,我试着到附近走了走,虽然打着伞,全身还是没有一处是干的。第三天,我没出去,一整天坐在房间里看电视。越看心情越沉重。先是报道县城多处出现水浸,居民扶老携幼转移的镜头,之后是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出现水浸,接着出现严重塌陷;接着,刚刚盖好的六所希望小学全部被十二级台风摧毁,画面中出现郝县长痛心疾首的镜头——郝县长的脸多次出现在电视上,让我想起那晚台风登陆时在院子看到的那张脸,我觉得如此的不真实。心里觉得异常怪异。却又不知道到何以如此。

整整一天,画面里都是满目疮痍,灾后的海城县。

我心情异常沉重。我已有三天没有见到气象局长林海生了,这次台风让好几个渔民遇难,还有一些村民失踪。但林海生应该没有什么事吧?我想找人说说话。

晚上七点钟,中央电视台详细播送了海城县遭遇百年特大热带风暴安妮袭击的专题报道。画面上还好几次出现了郝县长赤膊上阵与灾民一起抗灾的镜头。接下来,好几个灾民发言,称赞在保先教育指导下,县委县政府领导带领全县人民与天斗与地斗的感人事迹。

第四天早上,太阳出来了。我迫不及待地走到外面去,发现空气清新异常,天空和大地也因为刚刚被冲洗过而显得特别干净明亮。走了两条街道,我突然有个幻觉,这次台风是真实的吗?过去的三天是真实的吗?为什么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当天晚上见到林海生之后,我才明白过来,这就是临海鱼村和渔民们的耐力和特点,不管多大的狂风雷暴,他们都见惯不惊,一阵狂暴过后,很快就恢复正常。举个例子说就像椰子树,椰子树看起来单薄,弱不禁风的样子,而且,台风来时,细高的椰子树都会被吹得左摇右摆,仿佛随时会倒下或者被连根拔起,然而,这都是假象,无论多么大的台风,无论多么肆无忌惮,台风一旦离开,椰子树马上恢复了亭亭玉立。

“海城县的老百姓也是这样。”林海生表情沉重地说。他是在我关心地询问县城人民受灾情况时说这话的。“世世代代在这里居住的人们见怪不怪了,台风走后,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我想这也是的,一方水土不但养育一方人民,而且也造就一个地方的动植物环境。所以,耐寒的东北人站在雪地里的时候,让你感觉就像一棵傲雪的苍松,海南人民则犹如这经风耐雨的椰子树。

林海生的表情让我猜疑,比几天前台风来袭前要严重得多。我很好奇,我想起了三天前那晚在机关大院看到的郝县长的情况。我问是怎么回事。

林海生吃惊地看着我,“你看见了?”

我点点头。

“唉——”他叹息道,“郝县长实在是压力太大,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其实,我们压力都大呀。”

“压力太大?”我就更不解了,因为那天我看到的郝县长很诡异,好像在祈祷上天,好险在期盼,在感激台风来临一样。如果是压力所致,那他早应该垮了,怎么和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形象如此判若两人。我询问地盯着林海生,看得他很有些不自然。我慢慢皱起眉头,让瞳孔收缩,让目光收缩成一把刀子一样,直射他的眼睛。

“我早知道有这一天,杨先生,不,杨同志,你真是来微服私访的?我知道无法隐瞒,我也不想隐瞒,我都向你坦白吧——对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任凭你处置,但只求你保持气象局这个单位——”

我骇异地看着精神几近崩溃的林海生。

第九

“我告诉你,杨同志,”说罢这一句,林海生把眼睛移开,狠狠吸了口烟,像下定决心似的,用低沉的声音向我讲述了一个怪异的故事。

他说:“郝县长受到很大的压力,最近好几次差一点精神崩溃了。在基层工作的领导,常常经受到各种你们北京大部委领导想都想不到的压力和困难。但这次郝县长却是噩运连连。先是今年天气出奇的配合,风调雨顺,结果,今年都过了一大半了,这个时候,财政局才发现,今年比去年产值少了三个亿。三个亿,这对于我们这样的小县城,可不是小数字。”

我抬了抬手,稍微打断了他一下,因为我不是太懂,为什么风调雨顺,收入却减少了这么多。林海生用奇怪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责怪我故意装傻一样。然后他继续讲他的故事。

他说:“郝县长是很有前途的,可是这样一下子减少三亿元的财政收入,本县还是头一次。可以这样说,如果如实上报,他的政治前途就要到此为止了。也就在这个时候,来了救命的台风,这大概也许是本财政年度最后一个台风,因为台风季节就要过去了,没有想到这也是百年罕见的特大热带风暴。”

林海生完全忽视了我脸上的强烈疑问,继续讲他的故事。他说:“前段时间,同时发生了两件对郝县长极端不利的事情。一是北京驻外记者走访美国纽约最贵的长岛豪宅住宅区,发现那里的房子都是中国人购买的,其中有一套就是郝县长儿子购买的,价值五百万美金。听说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准备着手调查。另外一件事,就是本县出现举报信,举报县政府把盖希望小学的钱挪作下面乡镇办公楼的兴建费。这事很难办,因为本来是暂时借用,想第二年补上的,可是现在出现举报信,一下子又没有钱返还,如何是好?

“这三个件事搁到任何人身上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当然这三个问题也有轻重缓急,也有说得清说不清之分。例如,县长的儿子在美国有豪宅一事,郝县长就是这样解释的,他说自己的儿子虽然只有20岁,但在家好吃懒做,整天不务正业,参加各种各样的赌博,他一气之下,把他送到弱肉强食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想让他锻炼锻炼,今后回来后会更加珍惜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没有想到,儿子到美国后,赌性不改,在西部的拉斯维加斯和东部的大西洋城转战,结果赢了大钱。这不,自己买了豪宅。郝县长的解释虽然有些牵强,可是,也没有什么站不住脚的。”

林海生脸上浮现一丝苦笑,继续说:“另外两个问题就严重了,特别是挪用政府拨的改建学校大楼的钱,还有这个县城旅居海外的华人华侨捐献给希望工程的钱,已经盖了政府办公大楼了。如果上面查下来,郝县长这次肯定无法过关。”

我听到这里,心里暗暗高兴。这些年我的经历告诉我,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那地方多么穷乡僻壤,可那地方最大最好的楼房肯定是政府大楼或者是工商、税务、公安等政府机构的办公大楼,是给人民的公仆们办公和居住的。这种经历让我很不舒服,也是我走遍世界各地,除了北朝鲜之外,唯一堪称中国特色的玩意。如果郝县长在这上面出事,我真想落井下石,以儆效尤。

“现在好了,问题都解决了!”林海生沉重的声音把我拉回到现实,“这次台风救了郝县长。”

我大惑不解,同时也感觉到强烈的不安。“怎么回事?”我加重语气问,感觉到这些天围绕台风的诡异面罩要揭开了。

林海生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拿起电视遥控器,轻声说:“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要开始了——”

第十

新闻联播开始了。第一条新闻是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日本的茶道访问团,日本团员们表演了茶艺,引来我国领导人一阵鼓掌和赞叹。接着,全国各地捷报频传,学习高潮此起彼伏。接下来是系列剧似的英雄模范人物介绍。接下来一条是河南发生矿难,三十个中国人死亡,当地政府派人视察,表示要搞好安全生产,尽量避免事故的再发生。再下来,是国际新闻,某国发生严重事故,有三个人死亡,我们国家外交部发信慰问……

两人都不说话,好不容易等到有关台风的新闻,播音员以轻快的嗓子说道:“百年特大热带风暴安妮登录我海南省海城县,在这次抗灾行动中,党员干部们充分发挥了共产党的先进性,县委县政府领导带领全县人民抗击灾难,把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初步估计,这次为期三天的热带风暴给海城县造成的损失达到二十亿人民币以上的损失⋯⋯”

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当我转过头看到林海生那张无奈、难堪的脸时,我突然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或者说,我此时此刻置身的世界是那么的不真实,又或者说,我看到的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还有很大一部分隐藏在暗处我根本没有看到!

“二十亿,解决了所有的问题!”林海生结束了他的故事。

“二十亿人民币?”我仍然没有回过神来。

林海生说,“是的,二十亿人民币,足足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我的震惊可想而知,这个县城就我所见,就算一揽子交易卖掉,也值不到二十个亿吧!可是台风扫过,他们就声称损失了二十个亿!我想起以前经常听到类似的报道,可是没放在心上,但这次不能不让我震惊,因为我就处于台风的风眼之中。

“以前我们也不敢这么大胆,最多多报个一百万,几百万,但随着改革开放的步子更大一些,更快一些,每届县领导都想我们县增产的数字能够跟上甚至超过我们国家GDP的发展速度。于是十几年来,每年稳定高速发展,这样就把县里的收入和资产逐年增加——可是,实际上由于政府机构膨胀,开支增加,县里总资产和收入每年呈下降趋势。为了应付上面,或者得到更多的国家财政拨款,我们一直靠虚报台风损失来度日。谢天谢地,每年都有台风!你还别说,不但每次都顺利过关,而且直到这次中央派你微服出访前,没有一个领导发现问题。于是,每届县政府都成绩卓著,政府官员的生活也日新月异,当然政府的财政收入越来越少,人民生活水平有下降趋势。不幸的是,今年台风特别少,风和日丽,眼看就要过这个财政年度了,郝县长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就在这个时候,安妮台风及时登录,解救了郝县长——”

“可是,这二十亿毕竟是损失,也拿不到钱呀?”我强忍住几乎要撑破我的身体的激动和愤怒,假装平静地问。

“你不明白,说实话,这次台风的破坏性确实很强,把公共设施和老百姓的损失都详细统计起来的话,损失绝对有十个亿,光渔民渔船损失都超过三个亿。可是,问题是,这十个亿的损失大多是老百姓的。虽然中央政府会拨款缓解灾情,但这些拨款比起实际损失就显得微乎其微,而且本来是救济老百姓的救济款,一到县里,就留着修建‘公共设施’了——”

“那老百姓怎么办?”我问。

“老百姓?”林海生诧异地看着我,“老百姓在这里生活了几千年,世世代代经历了无数的大小台风,古代没有政府救济,清朝没有政府照顾,军阀时没有人管,民国时更不可能从腐败的国民党政府拿到补偿,到了共产党时期,他们也不是一定需要救济,这不都过得好好的。台风一过,他们就自动恢复了生活,生活总还是要过的,是不是?”

是的,我心里涌过一丝苦涩,中国老百姓就是好。

“这么说,那些救济老百姓的钱都成为政府可以支配的财产?”

第十一

“这些钱只是小钱,毕竟,台风也造成了损失,不是吗?不过小钱也管用,每次台风过后,总有新的政府职员的住房拔地而起,总有政府代表团到欧洲和美国学习取经。这些年下来,老百姓就管一栋栋漂亮的政府公务员住房为‘台风房’,不过这还是小钱。”

“可是,这是上面唯一拨款的钱呀?”

“不错,如果上报损失二十亿,政府最多对其中的十亿作相应的赔偿,例如拨款一千万救济灾民。对于另外的多报的十亿人民币的损失不做任何赔偿,国家也没有钱。不过——”

林海生停了一下,我聚精会神。

“不过,这多报的十亿才是救命的东西。你想,这多报的十亿,不但可以掩盖被挪用的教育费用和希望工程捐款,而且,可以让我们今年的增长率保持在两位数——”

“什么?怎么可能!”

“完全可能。我说两位数是保守的,就是报上去今年增长率达百分之二十,也可以自圆其说。你想,本来我县全年的财政亏损达到三个亿人民币,这上报的损失十亿的数字减去三个亿,不是还有六七亿,那六七亿就是我们今年的财政盈余。”

“可是,没有这笔收入,也没有这笔钱呀?”我吃惊地脱口而出。

“当然有,只是被台风带走了。至少北京相信是这样——有没有这笔钱,没有关系,只要让上面知道我们曾经有这笔钱,只是被安妮台风带走了,不就可以了?”

我的头皮发麻,一阵昏眩,这是要多难兴邦的节奏?

“安妮台风确实厉害,由于是百年鲜见,所以我们就算多报几个亿,也没有人会怀疑。但对郝县长就完全不同了,三天的台风让他一下子从落后贫困县摇身一变,成为今年财政收入的奇迹县。等着省委和中央的表扬吧,估计他明年就可以升到省里了。”

大概是看到我满脸的惊骇和不安,林海生平静地说:“大家都这样干,很多地方的政府领导都希望自然灾害降临当地,让他们打个翻身仗。不过,我知道,这次我们多报十个亿,没有逃过你的眼睛。”

我稍微冷静一下,盯着林海生,心中暗算对策。过了一会,我问他:“你的意思是这次台风上报的损失特别高,难道你们不怕上面看出吗?”

“唉,谁看得出?哪有人像你这样,偏偏挑台风时候来这里,你看,你什么时候看到一个领导会在台风期间呆在风眼附近的?他们都是在台风过后才来视察指导,那时,他们会看到一堆堆残埂断壁。还记得郝县长在台风前要求大家一定要把希望学校宿舍盖起来吗?其实就是为了给台风安妮刮倒的,随便盖起来的墙被摧毁,上报的时候就可以说是花费巨资盖建的楼房被破坏了……”

“可你是气象局局长,天气灾难造成的损失评估一定要经过你,你是否也参与其中?”我严厉地问。

林海生抬起苍白的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看得我有些于心不忍——他毕竟为我吃饭签了免费条,还只收我三十元一晚的房费。

过了好一会,他才战战兢兢地说:“我,我没有办法,我想救下县气象站。”

他解释道,以前有他在那里顶着,所有到他那里的损失数字,都被他减少一个零或者除以二,他说如果不是他在那里顶住,经过几届领导,海城县上报的收入估计超过香港了。但这次不同,这次需要填补的空缺太大。郝县长事先找到他,说如果不多报十个亿,首先要关闭的是气象站。

“气象站不能关闭!”林海生深情地说,“我们县有一半人口从事海上渔业,气象站对他们太重要了,绝对不能关!所以我只好同意他们事先就列好的损失评估数字,可是,杨同志,我心中一直不安。我现在向你坦白了,我无所谓了,只是在你上报中央时,能够恳求他们,一定要留下气象站。我可以坐牢去,我无所谓的——”

第十二

我不知道当天晚上是如何离开海城县的。当初我顺口编造的谎话,让这个纯朴的气象局长信以为真。我说自己是国务院调查部国内情报调查局的特派员。其实,调查部二十多年前就取消了。不过,谁能够想到,我靠这个名字骗到海城县三天的房费和食堂饭费?我没有恶意。

我是个骗子,是的,我是个骗子。一个不怀恶意的骗子。

我背起行囊,脸色阴沉,心情沉重,随便和林海生说了再见,就匆匆登上前往省城的大巴士。我用眼角瞥见林海生痴痴呆呆地站在那里,一直看到我的大巴车消失,还没有动一下。我知道,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我欺骗了这样一个老实人,但我心中一点也没有负疚感。离开海城县的时候,我眼泪都出来了,我是一个骗子,但我是一个诚实的骗子!

这就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台风的经历,但过不了多久,我就忘记了那场横扫千军的台风,反而那围绕台风的诡异气氛至今萦绕我不去,常常让我在梦中惊醒,醒来后,我发现自己浑身湿透,仿佛刚刚从台风的狂风暴雨中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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